月亮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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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芷蘭來不及反應,就被提燈女子一把拽住了右手。兩個女孩齊齊往井中跳下,穩穩地站在了月影上。

井口恰好容下她倆,幽深的水麵就像有風拂過,圓形的水波一圈圈從她們腳下盪開,碰到井壁又消失不見。

突然兩人周圍閃現了一道光圈,從腳下的月影中升起了階梯。

“怎麼在往上?不是要去地府報道嗎?”

提燈女子撲哧一笑:“誰告訴你的?我們去上麵。”說著指了指天上。

薑芷蘭抬頭看去,天光越來越明亮了,一扇若隱若現的黃月卻還掛著,彷彿正為等待她們而與太陽抗衡。

腳底的階梯在不斷升高,“我叫薇草,是你的引路人。”似乎為了打破這旅途的寂靜,提燈女子做起了自我介紹。“我叫薑芷蘭。”“我知道。”

距離地麵越來越遙遠,薑芷蘭不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是什麼,她原以為鬼魂都是要去地府點卯的,接著判官根據你的生平做出結論,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進入六道輪迴。冇想到現在薇草來接引她,去到天上。

她對未來的境遇不安,又為自己的命運不公。楊公忌還真是毒啊,稀裡糊塗就死了,現在稀裡糊塗又要去往不知道哪裡。薑芷蘭緩緩深吸一口氣,歎了出來。

“怎麼了?”薇草問。“冇什麼,我隻不過想到自己楊公忌出生,太倒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薇草爽朗地大笑起來,藍色的頭髮幾乎要把臉全擋住:“冇那回事兒!”

薑芷蘭錯愕:“真的嗎?”“當然。那都是迷信!親孃呀,你就是在煩心這件事嗎?莫須有的。”“可我怎麼冇有孩子?還早早把爹孃給剋死了?”

薇草把提燈擱在腳邊,雙手放在薑芷蘭肩頭,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冇那回事,你不要自責。冇有孩子也許是你丈夫的原因也不好說。至於你的爹孃,可能是自然死亡,也可能另有隱情,但絕不會是什麼楊公忌的影響。”“另有隱情?什麼隱情?”

薇草把提燈撿起,頭轉向前方:“那就不知道了,我瞎掰的。”“你說不要迷信,鬼魂之說不就是迷信嗎?可我自己現在就是鬼呀。”

薇草又笑了:“胡說!你是織夢靈,什麼鬼不鬼的。我們是靈體。”

月亮已經近在眼前,腳下的階梯以不可知的速度增長著,連接階梯的地麵已經看不清了。

“來,”薇草輕輕一跳,彷彿從水中上了岸:“拉著我的手。”

薑芷蘭看到薇草伸出的手,略一遲疑便握住了。

她也學著薇草的樣子跳過去,整個人懸空了一瞬,就在這一瞬,階梯已然消失不見。

回過神來她已經到月亮上了,她腳下踩著的,是天上的月亮。

薇草向前走去,薑芷蘭牽著她的手,新奇地四處張望:這是一個多麼綺麗的世界啊。

她們是跳到了一個湖麵上。就像從井裡出發,她們從水中升起,又從水中抵達。

湖邊的地麵積攢著一層落葉,踩上去發出脆裂的聲響。樹葉下有著鬆軟芳香的泥土,從泥土中,生長著三三兩兩的梧桐。它們巨大的樹根從地麵隆起,粗大的樹乾上纏繞著乾枯的藤蔓。頂端,樹冠微微擺動著,隻等一陣風吹來,焦黃的樹葉便要被撲簌簌抖下,落在地上又是一層嶄新的裝飾。

穿過樹林,稍稍有點冷。空氣是金黃色,瀰漫著水果的甜味,有夾雜著稻米清香的微塵在光亮中飄揚。

遠一點,佇立著些一兩層的小房子,有圓頂有尖頂。有的房子是一根根滾圓的木頭建成,門旁挖有圓圓的窗戶;有的房子是紅磚砌的,方方正正,屋頂豎著一根短短的煙囪;還有的房子用彩色琉璃大麵積裝飾,上麵有著綺麗的圖案,像一塊塊水晶冰糖。

一眼望去,那些房屋不甚整齊,東一座西一座,有如某個小小頑童隨意堆出的作品。要不是房子前還有些人,簡直不敢相信這真是用來住的。

越過那些房屋,更遠,有一座巍峨的宮殿。

“看到最大的那個房子了嗎?現在我帶你過去報到。”薇草正指著那座宮殿說道。

薑芷蘭還沉浸在巨大的迷惑中,她不知道這是哪裡。是月亮?剛剛穿過的樹林,也不是月桂呀?月亮上不就隻有一座廣寒宮嗎?怎麼這麼多房子?我要住這其中的一座嗎?那些房子前的人,也跟我一樣是靈體嗎?靈體都要做些什麼?又不能做些什麼?

她懷揣著滿滿的疑問,迷迷糊糊地應答了一聲,就被拉著手繼續朝前走去。

她們穿過了那片有著奇特屋子的地方。屋門前的人穿著打扮都奇奇怪怪,冇幾個梳髻的,也不見寬袍大袖,甚至還有些傢夥大片裸露著自己的肌膚,四肢就那麼光溜溜地伸展著。間或有人向薇草點頭打招呼,薇草笑嘻嘻地回禮,並未停下腳步。

“這邊是豐盈坪。月亮上邊一共有五個區域,除了豐盈坪,剩下的還有隱岩嶺,霧衣樓和淼漫川。哦,還有我們將要去的廣寒宮。”薇草介紹道。

“啊!居然真的有廣寒宮!”薑芷蘭挑起眉頭瞪大了雙眼。

薇草點點頭:“對呀,我當初也吃了一驚呢。不過據說本來叫月月宮,下麪人作出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後,周娘娘覺得廣寒宮蠻好聽的,比月月宮強多了,就乾脆改名廣寒宮了。”

“周娘娘?”

“嗯。廣寒宮裡住著的就是周娘娘,是我們月亮上的大姐大呢。待會兒你就要去見她。”

“我需要注意什麼?廣寒宮的禮節與下麵有什麼不同嗎?”

“嗐!哪有什麼禮節呀,”藍色的頭髮甩動起來,“我們這兒不興那一套。你把她當成一個大姐姐就行了。”

正說話,廣寒宮已然到了眼前。

“你自己進去吧,我就不陪你了。對了,選區的時候彆選豐盈,這兒剛剛一路上都看過了。我建議你到彆的地方體驗一下哦,比如說,淼漫川就還不錯。”薇草衝薑芷蘭眨了眨眼,“彆怕,周娘娘很好的。去吧!”

薑芷蘭看著薇草的笑容,她發現拋去人世的心結後,自己很信任這個所謂的引路人:“我不怕!一會兒見!”推開兩扇緊閉的硃紅門扉,邁步進了廣寒宮。

宮門在身後關上了,迎麵是一段走廊,窄極僅容一人過。高聳的屋頂過於遙遠,變成了線一樣細。那上麵,似乎還在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地麵,彙聚成了一條涓流,人就在這涓流邊,側身貼著牆壁小心行走。

這一小段路,薑芷蘭走得越來越急。

走廊的兩側冇有窗戶,幽暗的燭台鑲嵌在高高的牆壁上,燭淚累積成厚厚的一團紅色,蜿蜒著,似乎在爬行。那壁上還作著許多畫。在燭光不甚清晰的照耀下,畫上模糊的仕女和飛天都好像長出了獠牙,飄逸的拂塵也正像要衝著她的頭打下。

薑芷蘭此刻已全然忘了進門前對薇草的承諾,隻敢低頭緊盯著雙腳,生怕一不小心的對視會惹怒牆上的妖魔。

為了躲避積水,壽鞋前的穗子細密地動著。這雙腳上長出的身體已經死去了。這會兒薇草不在,薑芷蘭一個人行走,兩手空空,去往未知的宮殿見未知的人,她的勇氣和好奇心都隨薇草一併留在那扇朱門外了。

“如果是夢,請快點醒來吧”,她一邊移動著步子,一邊無聲地向著神明祈禱。冇有薇草握著她的手,這死後的新生彷彿也失去了安全感。

陡然間,前麵有了光亮,腳下的路也變寬了。越往前,光亮越甚,直至豁然開朗。

她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座拱橋上,那陰暗的走廊儘頭竟是一片仙境。

拱橋下是一汪湖水,水麵上有著些許浮萍,成群的錦鯉悠然自得地遊著。水麵上映著假山石錯落有致的倒影,而假山石所在的湖邊,是桃花樹組成的、粉色的山林。地上散落著桃花瓣,芳香,甜軟。在這甜膩的空氣中,剛纔的憋悶氛圍被一掃而空。

薑芷蘭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她又記起了薇草交待她的:“彆怕”。結果她剛剛還是怕了。她暗自又下了一次決心,接下來,肯定不再怕了。前邊有一座茅草屋,薑芷蘭大踏步走去。

茅草屋柴扉虛掩,裡麵傳來慵懶的人聲,尖細綿軟,好像在人心頭瘙癢:“進來吧。”薑芷蘭定了定神,隨即推門而入。

茅屋裡麵,又恢覆成了宮殿的模樣,寬闊高挑。四麵圍繞著硃紅色的柱子,柱與柱之間,半透明的米色薄紗被風鼓起一座座圓弧。溫潤的木質地板上,靠中間位置有兩層台階,台階用高度隔開了來訪者與主人的距離。那高兩級的木台上,擺著一隻貴妃榻,宮殿的主人正在那榻上。

那人斜斜地、半躺側坐似的臥在貴妃榻上,身上的衣服似紗非紗,似綢非綢,飄渺如仙,魅惑如妖。她右手放在身前,撫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母雞,左手虛虛握著拳,抵著自己那張粉糰子似的臉。那張臉,兩隻笑眼彎彎的,眉毛細細地描著,鼻梁不高,短短的人中下,是飽滿微翹的雙唇,嘴角兩邊還各旋著一隻小梨渦,不見半點威嚴,隻讓人覺得想靠近。

“怎麼樣,這桃花源還不錯吧?”周娘娘用自豪的語氣說道。

薑芷蘭點了點頭,運用自己剩餘的勇氣,直白地說道:“嗯,就是前麵那段走廊太嚇人了。”周娘娘翻了個小白眼,不造作卻顯得可愛:“反差感嘛。”

“反差感?”

“對呀。前邊不恐怖點、侷促點,怎麼顯出後邊的好呢?想當初設計那個走廊,還有花園,真費了不少力氣。”“是您設計的?我還以為……”

“嗯,還以為照搬陶潛那小子的著作吧?”

薑芷蘭有點臉紅,感到自己好像僭越了。

周娘娘冇有怪罪,反倒自顧自又說:“沒關係,大概十個人裡就有九個這樣認為。之後你會明白的,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工作?”

“對的呀。我造出這個‘桃花源',再織成夢給陶潛,他醒了就照著夢境寫出那篇散文。當然,他很有才華,所做的改動也很有趣。我們的作品隻是一個引子,更多的人醒來就忘卻了。要有緣人纔會記住,甚至作出反應。”

周娘娘從身後翻了隻軟墊出來,往薑芷蘭那兒一拋:“你先坐下,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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