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的人

-

薑芷蘭在棺木中醒來,四週一片漆黑。

她的手腳都是木的,完全無法動彈。眼睛、嘴巴、鼻孔,也都一動不能動。她感覺自己像具木雕。

黑洞洞的木頭盒子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明明隻容得她躺下——興許還能翻個身。可當失去了視覺和觸覺,全依感覺的話,薑芷蘭認為這盒子可能有一間屋子甚至一套宅子那麼大。

也許是個夢?

薑芷蘭總做夢。

幾乎每個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回味昨夜的夢。躺在被窩裡,枕在枕頭上,夢境有時很甜美,有時很糟糕。每一天,經過早晨對夜晚的回憶,夢的內容便在頭腦中又鞏固了一遍。

此刻,薑芷蘭被困在柳木製成的棺材中,懷疑這也是一個夢。

她依稀記得四個月前,父母相繼離世後,丈夫就早早為她備下了壽衣壽材。

雖然她才二十出頭,但她出生的時辰很不濟,所以丈夫的行為也並不算太奇怪。母親生她時,小小的嬰兒頭顱出一點兒縮一點兒,硬生生拖了三天,到楊公忌纔給生下。

這個青紫色的嬰兒來到世上,渾身滑溜溜瘦哢哢,像個小老鼠。接生婆把她倒著提起來拍屁股,又用嘴去吸吮呼吸道裡灌進的羊水,好一會這小老鼠纔不情不願地啼哭了幾聲。

好啊,哭出來,就算得救了。母親虛脫在被汗水浸濕的床鋪上,自己和孩子都撿回了命,始終握緊的拳頭也鬆開了,隻有被子裡兩團捏緊的痕跡還留著。

薑芷蘭幾乎把自己和母親活活憋死也要等待的那天,是楊公忌。人人都知道,楊公忌百事不宜,可偏偏這一天,她出生了。

父親聽見那微弱的啼哭,走進房門來。血腥氣味中,一個嬰兒正等待著他。

此後十來年,薑家越來越富,薑芷蘭作為家中唯一的孩子,獲得了父母無儘的寵愛。都說楊公忌出生的人,發財不發家,發家不發財,想來是真的了——財富滾滾,子嗣稀薄,諾大的薑家宅邸,隻有她這一位小姐待字閨中。

因為這尷尬的生辰,她十九歲上還未婚配。最後,薑老爺招了附近一戶人家的男孩來做上門女婿。

新姑爺叫陳小仙,是個屢屢未中的讀書人。小仙生得相貌堂堂,可惜實在窮困潦倒,家中隻有寡母薄田。

很快,薑芷蘭,或者說陳小仙,就過門了,小兩口仍住在薑芷蘭出嫁前的院子裡。婚姻生活不可謂不幸福,陳小仙對薑芷蘭無微不至,老兩口很欣慰,總算冇有看錯人。

平靜的三年過去,薑老爺和夫人就相繼離世了。還在服喪的陳小仙細細思量後,考慮到薑芷蘭的時運,儘快準備好了這位年輕娘子的後事。

一件襯身蔥白小襖,一條暗花綢盤金繡裙,一雙白綾女襪,還有一對小小的墨黑遍地金高底鞋,腳尖各墜著一簇流蘇。這就是屬於薑芷蘭的最後一套衣物。單薄了些,但卻是合乎製式的。因為二十出頭,著實太年輕,不宜穿著全套。

棺木也費了小仙不少心神,專門選用了鎮魂的柳木。板材依照薑芷蘭的身長裁量,又漆了兩遍。工匠日趕夜趕,很快做好了。

時間剛剛好。這一套東西運進宅子冇多久,薑芷蘭果然身故了。

回憶到這裡,“天啊我真的死了。”,薑芷蘭發出無聲的歎息,時也命也。當初小仙要定做這副壽衣壽材,薑芷蘭還略有不快。冇想到,相公究竟是有遠見的。

更神的是,柳木棺材起作用了。薑芷蘭暗暗思忖:若不是當時相公精挑細選,定下了柳木來,自己現在興許已經爬起來化作厲鬼了。此時如此靜靜地躺在黑暗之中,托了這鎮魂棺木的福。

可是接下來,又該怎樣呢?自己還需要躺多久才能投胎做人?或者是魂飛魄散?薑芷蘭對死後的世界一竅不通,隻有從話本戲文裡依稀得到的一點印象。

她想到自己父母親都不在了,對人世幾乎了無牽掛,唯一放不下的隻有小仙。她總覺得自己愧對了小仙,因為楊公忌的詛咒,婚後三年小兩口一直冇有孩子。她勸說小仙納妾,小仙也三推四阻,說考取功名為重。

正當薑芷蘭暗暗期許小仙能儘快找到一個健康嫻靜的續絃時,她閉著的眼睛感到遠處有一點光亮,越來越近了。

那點點火光帶著溫熱搖曳向前,是一盞提燈。

更近了,拿著提燈的,是一隻女人的手。

更近了,女人的臉也顯現出來。

確實是個女人,明眸皓齒,還點著朱唇畫了眉,但頭髮卻被剪斷了。長度隻及肩膀的頭髮是鮮豔的孔雀藍色,直溜溜地下墜著,髮尾一步一晃。

這女人好像一把小刀,割開了這副鎮魂棺裡凝滯的空氣,薑芷蘭感到有風灌了進來。

女人說:“走吧。”

薑芷蘭疑惑:“可是我動不了啊!”咦?怎麼能說話了?

她試著起身,居然真的起來了。

“你是何方神聖?你也是鬼嗎?我現在是不是要去投胎?我怎麼動起來了?”

女人笑了:“你本來就能動啊。之前是你自己束縛著自己。回頭看看?”

薑芷蘭一回頭,看見了自己的靈堂。原來她飄在半空,已從棺材裡出來了。

靈堂裡點著一些燭火,昏黃的燈光中,人很少。鎮魂棺旁的男人,正是陳小仙。小仙身邊還有一隻銅盆,裡麵是紙錢燃過的餘燼,灰黑的殘料蓬鬆著,堆得冒了尖。兩側跪著家仆,還有幾個和尚嗡嗡念著經。仆人們巨大的影子在牆上飄搖,香燭燃出的煙霧嫋嫋不散,一切顯得很不真實。

自從父母親去世後,長輩們都疏於往來了,薑芷蘭自己也是冇什麼朋友的,這空蕩蕩的靈堂說明瞭一切。兩側的輓聯應該也是陳小仙預備,畢竟來參加喪儀的人也不見幾個。

正中的四尺香案上擺了幾樣貢品。薑芷蘭突然好奇能不能真的吃到,畢竟這就是給自己的。

她悠悠地上前,拿起一隻桃子。咬了一口,嗯,真是桃子的味道!她驚喜不已,好香甜。可看看桌上,並冇見少。

原來靈魂也隻能吃靈魂。她把桃子的靈魂拿來吃了,那隻紅粉色、套著細密絨毛的空殼卻還照舊擺在那裡。

“那隻桃子不再甜了,”提燈女人笑了起來:“現在知道為什麼有的果子不好吃了吧?被我們這樣的人摘走咯。”

薑芷蘭覺得很有趣,看來死後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呢。

“走吧。”提燈女人先一步走出了靈堂,在門外等待著。

薑芷蘭調控著自己的重量,緩緩降落在陳小仙身邊,她想道個彆。燭火被她煽得閃爍,牆上的影子也悉悉索索蠕動起來。

薑芷蘭看著近在咫尺的陳小仙,她看到這個男人彎曲的後背,又看到他跪坐在蒲團上的雙腿。終於,薑芷蘭蹲下去,看到了小仙的臉。

還是那張潔淨、深情的臉。

白色麻布裹在陳小仙的前額,幾綹碎髮散了下來,似乎在映襯他癡情鰥夫的形象。他緊鎖的眉頭隱匿在麻布中,往下是筆挺的鼻梁,再往下,是一張抿住的薄唇。唯一的破綻是那雙鹿般的眼睛。那雙眼睛有著漆黑的睫毛,總像藏著一汪深潭,但在這靈堂裡,在娘子的棺木旁,那雙神秘的眼睛裡卻冇有淚水。

“他果然不愛我。”

談到“愛”,薑芷蘭不知道自己愛不愛這個男人,她對他隻有愧疚,她覺得自己的厄運傳給了丈夫,他從她這裡沾染了不詳。

就在這自卑自鄙中,有些極偶爾的時刻,薑芷蘭甚至覺得死亡是一個預想的境界。就像現在,她為自己的死亡而歡慶,她終於逃離了那段充滿屈辱和厭倦的婚姻生活。

他們每天都在重複著前一天,就連行房也是固定的體態。薑芷蘭看過一點春宮,大概瞭解這件事可以有很多形式,可官人永遠像履行職責一樣開始,像完成任務一樣結束。她從冇感受過魚水之歡。每當那種時候,男人隻是把她推過來翻過去,像翻一塊煎好的豆腐。她還記得新婚之夜,燭光灑在她□□的肚皮上,陳小仙就像那燭光一樣無法觸碰。例行公事般的房事讓她懊惱,她的婚姻生活就是這樣無情感,無意義。

而現在,一切都釋懷了,原來陳小仙連一滴眼淚都不捨得為她流,那她又歉疚什麼呢?

雞叫了,正是這突如其來的提醒,使得這位新晉的亡人回過神來:那個提燈女子還等著呢。

薑芷蘭撇下昏昏欲睡的相公,毅然飄出靈堂。

出得門來,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門口屋簷下,兩隻白色的紙燈籠懸掛著,上麵各寫著一個“薑”字。這是薑家人最後的一個葬禮了。

提燈女子在旁站著,左顧右盼地問道:“你們家的井呢?”

“什麼?水井嗎?”薑芷蘭有點迷惑。

“嗯,水井。湖也可以,河也行。快找個有水的地方吧,雞都叫了,月亮快要消逝了。”

“你跟我來,這邊。”

薑芷蘭領著稍稍有點焦急的提燈女子,兩人繞過靈堂,往院子後麵飄去。

“投胎嗎?為什麼需要水?等下月亮冇了的話我不會要魂飛魄散吧?”

“哎呀那倒不會,就是要多耽擱一天而已。啊,我看到了,前麵就是水井吧?”提燈女子匆匆往前飄去。

薑芷蘭緊隨其後也來到井邊,圓圓的井口中映著月亮的身影。逐漸明亮的天色襯得月亮很舊,那昏黃朦朧的痕跡似乎變得透明,馬上就要消散。

“快,拉著我的手,我數一二三就跳下去。”

“啊?”

“準備好了嗎?一、二、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