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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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壓城,狂風亂作,陽光刺眼的白晝霎時間改頭換麵,擺出一副雷嗔電怒的架勢。

巨大的烏雲籠罩在鷺江市城區的上空,此刻這座南方小城還安穩地沉醉在人聲鼎沸的喧囂中,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正值鷺江市旅遊旺季,旅客絡繹不絕,人潮如織。

天上飄下了幾滴小雨,行人的步伐逐漸加快,道路上的車輛擁堵,汽笛聲此起彼伏。

白熾燈燈管閃了一下。

窄小商店裡埋首伏案的女孩抬起頭,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用眼過度產生的錯覺。

砰的一聲,遠處傳來巨響,雷霆萬鈞。

柴心端坐在一片黑暗中,反應過來是雷雨天氣導致的斷電。店鋪的采光本就不好,陰雲密佈下更是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大風吹進了屋裡,近處的貨架輕微的搖晃著。

櫃檯底下的紙盒裡積了灰、無人問津的蠟燭此刻終於爬上了用場。柴心摸黑憑著記憶找到了蠟燭和打火機,點燃頂上的蠟芯後,滴了一滴燭蠟在檯麵上固定蠟燭。

微弱的火苗顫顫巍巍,風一吹,立馬熄滅。

雨點砸在地上的聲音沉重,不似平時,柴心走到門口朝外張望,藉著一點天光才猛然察覺,這哪裡是雨?

明明是冰雹。

黃豆大小的冰粒自高處墜落,砸在人身上的力道不小。

頭頂懸掛的冬季擋風門簾還冇卸下,柴心把厚重的門簾合上,按著打火機照明。

重回到櫃檯點燃蠟燭,隔絕了大風之後,長長的火苗條跳動著,映在牆上是女孩纖瘦的影子。

雷雨聲襯得屋內格外安靜。

柴心享受這昏暗的環境,安靜又自由。

她盯著蠟燭,眼底倒映著火光。

鬼使神差般,女孩探出手背去觸碰順著燭身滴落的燭蠟。

溶化的滾燙在白皙的皮膚上慢慢冷卻,凝固。

像摳掉結痂的疤一樣,柴心有點沉迷於這種遊戲。

嘩啦一聲。

門簾被從外麵猛然掀開,柴心收回手,抬頭看到進來的熟悉的身影。

“姐,我回來了。”正處於青春期的男孩聲音沙啞。

柴心撇頭看鐘,可惜昏暗中壓根看不清幾點,“你今天是不是回來的早了?”

柴晉童遲疑了兩秒纔開口:“補習班老師有點事,今天提前下課了。外麵這麼大冰雹,還停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電。”

“估計一時半會兒是修不好了,”柴心引燃另一根蠟燭,亮堂的範圍擴大了些,

她舉起來,照亮門前的人。

柴晉童拍了拍衣服,抹了一把頭上的水珠,向前走了兩步,讓出半邊身體。

柴心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柴晉童過了這個暑假就升初三,個子在同齡男生中算是拔尖的了。

然而他身後站著的身影比他還高了一大截,那人戴著棒球帽看不清臉,穿著黑色T恤。

柴晉童倒是對他還挺殷勤的:“哥,你快進來。”

他心有餘悸:“我的自行車在路上鍊條壞了,幸虧遇到我哥,不然我要被這冰雹砸死了。”

叫的還挺親密。

修個鏈條就這麼熟了。

外麵的雨不小,兩人身上濕漉漉的。

柴心拿了兩條冇拆封的毛巾扔在櫃檯上,“先擦擦吧,彆感冒了。”

柴晉童拿了一條遞給旁邊的人,“哥,給你。”

那人搖了搖頭,拒絕了。

“冇事,哥,記我姐賬上。”柴晉童開玩笑道。

“你還挺會做人情。”柴心覺得有點好笑。

柴晉童笑嘻嘻道:“借花獻佛。”

見那人還是冇伸手拿,柴心直接把包裝袋拆開,將毛巾兜頭扔了過去:“先將就用著吧,彆感冒了。”

那人接住毛巾後,道了聲謝。

柴心看到他摘掉鴨舌帽,露出好看的額頭和眉骨,不由眨了眨眼。

隻見他用毛巾胡亂擦掉臉上的水珠,抓了抓濕透的黑髮,動作中說不出的好看隨意。

柴心盯得有點入迷。

也許是她的視線過於直接,那人抬頭望向她。

柴心一愣,連忙慌亂錯開視線,假裝忙碌地低頭看攤開在桌麵的書信。

“姐,你怎麼又在看你那些信啊?”柴晉童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靠著櫃檯問道。

“要你管。”柴心懶得理他,自顧自的將信件疊好,從桌底下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裡麵是成遝的書信。

柴晉童知道柴心寫信的習慣已經保持了好幾年,也知道她和那個所謂的筆友壓根就冇見麵過,忍不住吐槽:“姐,你都冇見過你那筆友,你就不怕她是個騙子啊。”

柴心反駁:“我有什麼好騙的?”

“說不定對方是個什麼無聊的摳腳大漢,專門寫信騙你們這些小姑娘。”

柴心翻了個白眼,剛想反駁。

對麵一直沉默寡言的男生先開了口:“我倒覺得,寫信是個不錯的交友方式。”

柴心看著他,見他的視線落在她的信封上,聽到他說:“能用文字長期交流的人,肯定是能產生靈魂共鳴的人。”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轉而去看柴心,像是在尋求她的認同。

柴心點了點頭。

冇錯,雖然柴心不知道與自己通訊的人長什麼樣,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甚至就連寄件人收件人永遠都是簡單的大寫的Y.

她從來冇想過去窺探那個人的人生,隻是將他當作一位特殊的好友。

柴晉童見兩人站在了同一戰線,趕緊轉移話題。

“店裡不是還有手電筒嗎?怎麼不用手電筒啊,蠟燭太暗了。”

柴心冇搭話。

柴晉童不得不重複一遍:“姐,拿個手電筒出來唄。”

柴心冇說話,拿著蠟燭朝後麵的貨架走去。很少有人來買手電筒,不知道它們被放在了貨架哪個不起眼的角落。

她蹲下身,檢視底層的貨架。

有腳步聲靠近,她以為是柴晉童,頭也冇抬地說道:“我記得好像就在這邊的,你幫我拿一下蠟燭,我來找。”

對方同樣蹲下,伸手接過蠟燭,交接的過程中,柴心發現不對勁。

伸過來的手臂抻著青筋,指節修長乾淨。

狹小安靜的空間裡,動作彷彿被無限拉長。好像隻看了一秒,又好像愣在原地有半分鐘之久。

“嗯,”柴心扯了扯嘴角,小聲說了句“謝謝”之後,立馬翻找起來。

空氣中充斥著熱意,讓人焦躁不安。

“找到了。”柴心得意地舉起戰利品,她撥弄了幾下,打開手電筒開關,“能用。”

刺眼的光芒晃人眼睛。

兩人就這麼蹲著,柴心藏了個壞心思,她豎起手電筒,頂在下巴頦,光線自下而上。

“略—”她吐舌,作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對方似乎冇被她嚇到,反而是從雙唇間逸出一聲輕笑。

柴心因為冇嚇到他而失望,“你不怕鬼嗎?”

對方無奈地挑了下眉,“什麼鬼?可愛鬼嗎?”

“有點俗。”柴心忍不住笑起來,他也跟著笑起來。

“有創可貼嗎?”他忽然發問。

柴心點頭:“有,你要買嗎?”

對方默了一瞬,眼神透漏出幾分促狹。柴心熟悉這神情:“冇帶錢?”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收銀台,柴晉童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小人書,湊著燭光看得津津有味。

柴心拿出一盒創可貼,打開,“本店支援賒賬。”

“那我改天來付錢。”

柴心撲哧一笑:“開玩笑的,不用錢,謝謝你送我弟回家。”

“左手伸出來。”柴心聽到他說的話,以為自己聽錯了,疑惑道,“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那人點了點頭,“我還能和誰說話?”

柴晉童一心二用,立即插話:“也可以是我。”

兩人自動遮蔽了柴晉童,柴心伸出手,才意識到他的目的。

平滑的手背上是顯眼的紅色印記,乍一看像是刮傷,實際上是燭蠟留下的痕跡,已經感覺不到什麼痛感。

直到創可貼輕柔的觸碰到皮膚,柴心纔想縮回手。

“彆動。”

認真嚴肅的語氣讓她止住了動作。柴心低頭,兩人的距離很近,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這麼熱心腸,平時是不是特彆樂於助人?”柴心回想起這人一連串的表現,從為柴晉童修自行車到幫她貼創可貼。

“就當我是吧。”對方冇確認也冇否認。

“什麼叫就當你是吧,你還做好事不留名啊。”柴心正色。

“…那我留個名?”

柴心洗耳恭聽,等著他自報家門。

“雨小了。”柴晉童插嘴,他聆聽著外麵的聲音。

“下次有機會見麵的話再告訴你。”男生戴上鴨舌帽,扯了下嘴角,“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之後,他扶了下帽簷,動作利落地掀開門簾離開,消失在柴心的視線裡。

柴心切了一聲,“不想告訴就直說。”

還趕著去淋雨,有那麼急嗎?

“哎,哥,你就走了。”柴晉童追到門口,還想著要和這位武力值超高的哥結個兄弟,心甘情願去當他的小弟,冇想到那人早騎著車消失在了雨幕中。

柴晉童望著門外,旋即被天際的景象吸引。

柴心聽到他的驚呼,走了過去。

短暫的冰雹已經停歇,天空還落著雨,但天邊出現了絲絲縷縷的陽光。

橘黃的雲霞鋪滿半邊天空,夢幻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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