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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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證物證俱在,彩雲樓疑犯二人供認不諱,著判彩雲樓鴇母殺人償命,秋後問斬;彩雲樓姚杜鵑……”縣令正要扔出判刑的木簽,旁邊的師爺響亮地咳嗽了一聲。

縣令眼珠子咕嚕嚕一轉,揮手喊了退堂。

差役把圍觀的人群疏散開,同時派了兩個人把彩雲樓媽媽收了監。大枷鎖一套,把那老婦平日不善活動的腰都壓得直不起來。遊、張、楊三人也被推搡著擠了出去,不免連連回望。

“走,咱們吃慶功麵去。”遊三清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帶著張應然和楊右真往昨天吃麪的攤位走去。

“哎三清姐,你說這縣太爺怎麼臨了要定罪,突然就不吱聲了呢?”楊右真問著遊三清,臉卻望向張應然,想看看他一個塵外人的反應。張應然麵無表情,他雖對山下的人情世故不太深知,但就算是山上,也有師徒兄弟等種種狀況爭端,從小多少見過。

小時候,晚上偷偷去後廚翻粟米糕吃的夥伴,無一例外被張若虛一碗水端平地處罰。

然而夥伴中那些富家送來修行避禍的弟子,每次逢年過節都有家中專門捐給觀裡的財物照拂。時間久了,也就不再需要晚上偷吃才能吃到好東西。等長成人,那些公子哥散發回鄉,留下的隻剩下那些必須翻後廚的孩子們。

“先吃麪;咱們邊吃邊說。”遊三清挑了個背向大街的位置,接過麪攤老闆端來的三碗素麵,伸手要了一碗茄子燒雞絲澆頭。

“這雞絲雖然個頭小,壓在茄子塊底下不起眼,可這雞油最香。還是你會點!”楊右真知道這是頓慶功飯,有這雞絲澆頭,更要有漂亮話澆頭。

“是啊,你方纔問我,為什麼杜鵑姑娘判刑這件事好像燙嘴一樣?”遊三清把茄子扒拉到一邊,再把雞絲像小山一樣堆疊起來。“你可還記得,杜鵑要入門的盧家,是訟師出身?”

“盧老爺早就退出江湖不接案子,他能成什麼氣候。”楊右真搖了搖頭。

“他是不成氣候,但是杜鵑能成氣候。她年輕貌美,盧老爺就算擺在家裡當個擺件,也比他親自出去跑街串巷來得實惠。”遊三清灌下一口茄子和麪,解釋道。

“你是說……盧老爺出麵保了姚杜鵑,讓彩雲樓媽媽出來堵住悠悠之口?”張應然恍然大悟。

“堵不堵的住,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隻知道,如果咱們縣令狠了心非要治這個杜鵑姑娘一個知情不報,協同作案的罪,接下來盧老爺的爪牙訟棍們,會紛至遝來地湧來玉山,到那時候一定會有彆的理由讓這位縣令下台,再在新官上任的時候平反冤案,把她放出來。”遊三清喝了一口麪湯。

“所以說,與其招來禍端,不如直接趁此機會成全了盧老爺,把姚杜鵑這個是非精趕緊送走,大大方方嫁人,讓盧老爺的手伸不到玉山地界上來。”楊右真撥拉著麵,補充道。

“有句話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聽起來是挺慫;但為了一方百姓,若想庇佑弱者,有時候也得藉助靜態的力量,不讓一切動亂不安,否則吃虧的不一定是原告被告,而是無辜的第三者。”遊三清吃的差不多了,擦了擦嘴。

“可死者的冤魂,真的會原諒我們在場的所有人嗎?”張應然皺了皺眉頭。

“你真的覺得是雉兒趁著姚杜鵑不在的功夫勾引盧老爺的嗎?”楊右真盯著張應然,把他心裡看得發虛。

“彩雲樓那樣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張應然一陣遲疑,“我不知道。”

“你記得我說過的,杜鵑姑孃的房裡有虎頭紋樣的繡品,還冇有完成。”遊三清回想起禿了一半的虎鬚。“她身懷有孕,又有姚杜鵑這樣小性嫉妒的主子,定然不敢輕易透露出實情,必然是悄悄地把事情捂住,否則她便是自尋死路。”

“你是說,她早就預料到自己有可能死於非命?或者,這個孩子是保不住的?”張若虛不解,“那她哪來的興致去做這個繡品,豈不是針針都是血淚?”

“因為她根本就冇有興致,她是被逼的。”遊三清的語氣變得沉重。“姚杜鵑為什麼早不洗澡晚不洗澡,非要在盧老爺在的時候洗澡?這根本不合彩雲樓的規矩。唯一的解釋,就是姚杜鵑算計好了盧老爺來的時候,故意讓雉兒在自己房裡忙活,導致盧老爺藉口是雉兒主動勾引,背叛了姚杜鵑。正因為如此,雉兒後來在繡虎頭的時候,纔會手指頻繁出錯,刺出許多血印子。”

“這個盧老爺真不是東西。若是我有機會見到他……”楊右真聽到這裡,捏起拳頭。

“意氣用事,隻能讓對方占得先機。”張應然拿筷子壓了壓楊右真的手。

“是了,逝者已矣,我們不是雉兒的親人,也無權替她伸冤;彆忘了,我們麵對的是一個成熟的訟師,不是光靠我在這裡說書似的推理,就能讓對方折服。這裡頭還要很多證據。”遊三清推開碗,等著另外兩人繼續吃。

“還要什麼證據?你這哪能叫說書呢?你說得有理有據,你都看見了啊。”楊右真有些不服氣。

“光我看到冇有用。再準確的證據,若是冇有及時保留,冇有及時存證,冇有見證,都冇有用處。這就是探事的基本素養。若無嚴密的證據鏈,說什麼都會被無良的訟師指控是言過其實,搬弄是非。”遊三清解釋道。

“遊三清她現在還真挺像個標準的探事;認識你們這幾天,我第一次聽她這麼一本正經地講話,我都有點熱血沸騰了。是吧,右真?”張應然讚許地看向楊右真。

“哎,誰準你叫我名字的,臭道士?”楊右真驚訝於張應然的改口。

“不要一口一個臭道士!你彆忘了,你爹和你哥都叫我張道爺。你也可以跟著尊稱我一聲道爺……否則,我就叫你大白鵝。”張應然挑眉笑道。

楊右真看了看自己身穿的白色練功服,哼了一聲。為了表演,楊右真平日常穿白色的衣服,好在一年四季都在黑磚綠瓦麵前顯眼。所謂要想俏,一身孝。“你敢叫我大白鵝,我就叫你一輩子臭道士!睡我家地磚的臭道士!”

“行啊,我這就回山上去,反正這個錦囊也破解完了,說不定師父下回就派彆的師兄弟來管你們,後會無期!”張應然站起身來,飛也似的往山路跑去。

“哎!你等會兒!麪條錢你冇給呢!還有在我家吃飯的飯錢!住宿的睡錢!”楊右真對著張應然的背影喊道。

“你快歇歇吧,我還得追上他,一道去跟張老道爺回稟呢。他老人家說過,要想獲得背書,不會隻有一輪考驗,張應然要是真的就這麼不回來了,我怎麼知道下一輪考驗是什麼?”遊三清抱著楊右真的胳膊,央求道:“好妹子,你們答應我,以後呢,和平相處。大白鵝也蠻可愛的嘛,反正我知道你不討厭他這個臭道士就對了。”

“誰說我不討厭他?”楊右真彆過臉去,臉上淺淺地泛紅。

“哦,他都吃住在你家了,隻怕你冇洗臉冇漱口的樣子,都被他看著了。你還害羞什麼呢?”遊三清打趣道。

“哪有什麼,你彆瞎說;他是住在我爹和我哥的房間裡,每天隻聽個打雷似的呼嚕,多少雙眼睛呢,冇有你說的事。”楊右真指天誓日地賭咒。她的清白向來不是玩笑事。“誰敢亂傳我家的閒話,我拿大缸砸死他,”

“古有那張生鬩牆,今天倒有癡道枕雷,我要好好編一個書段,說說這裡頭的好姻緣。”遊三清故作正經。

“遊三清!!!你要是敢把我和臭道士變成書在天橋下說,我可饒不了你!”楊右真跑著追逐放下錢就想溜的遊三清,差點抓住遊三清的髮髻,心裡卻如花一般悄悄盛開。昨日在杜鵑樹下,自己嚇得發傻的時候,張應然第一個反應是保護自己。從小被像男子一樣訓練習武,訓練把戲,楊右真差不多快忘了自己是個女子。

不過,在張應然麵前,似乎也不用拘泥自己是個女子。她可以強如力士,也可以憨如白鵝。最重要的,是她們這鐵三角探事備考團,今天終於道破案情,與張應然和楊右真心中情愫的,小小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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