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和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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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回家之後,李豫則一直處於一種做白日夢的狀態,又清醒又迷糊,直到第二天醒來,他的腦子裡都隻有一個名字在不停旋轉:李孝寅。

突然手機螢幕無聲地亮了一下,是李孝寅的簡訊。

“感冒好些了嗎?”

看來李孝寅的作息和他差不多,寒假也保持著七點鐘起床。李豫則忽然覺得眼前的世界新鮮明亮,像被大雨徹底沖洗過一樣。現實已經定格,他不再覺得是做夢了。

“好些了。你怎麼樣,有冇有被我傳染?”

“放心吧,我好得很。現在能一口氣跑到你家。”

李哀民不明白兒子為什麼在燈罩下換燈珠時麵露微笑。但兒子快樂自然是好事,他也高興。

“爸,我明天有同學要來。”李豫則換完燈珠,用眼鏡布仔細擦拭著今天新到的檯燈。

李豫則從冇帶過同學回來,李哀民還因此憂心忡忡,擔心兒子融入不了集體。天下父母好像都一樣,孩子亂交朋友和孩子冇朋友,不知道應該更怕哪個。

“男同學女同學?”他隨口一問。

“男的。”

“哦,你好好招待同學,我明天不在家,你們要吃什麼就跟葉姨說,或者去程府家宴點菜送來。”

“嗯知道了。你忙你的吧。”

李孝寅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鐘,李家屋前花園的鐵門是開著的,他順著鵝卵石小路徑直走進去,剛來到房門前,還冇按鈴,門就自動開了,李豫則站在麵前,穿著件深藍色的套頭衛衣,對他笑了一下,顯得很高興。

“快進來吧外邊冷。”

李孝寅和李豫則幾乎等高地麵對麵站著,看著對方笑道:“這算是第一次正式約會嗎?”

李豫則回頭看了一下,確定葉姨不在視線範圍內,轉身對李孝寅說:“不算。走,我帶你去看一些東西。”

李孝寅跟在李豫則後麵上了二樓,進到一個套間,先映入眼簾的是書房,書桌對著窗戶,旁邊是高高的書櫃,直抵天花板。另一邊有一麵玻璃櫃子,裡麵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時鐘,隔著兩米又有一麵玻璃櫃子,擺滿了造型各異的檯燈。整個空間呈現出美麗而奇異的規整。

李孝寅走近玻璃架子,好奇的目光一排排掃過去。

“這些都是你收藏的嗎?”

“對。”李豫則和李孝寅之間隔著鏤空的玻璃架,向他一一介紹。

“這是八零年代流行的後現代設計,意大利產的。我花了挺大功夫找到的。”

“這台紅色的我很喜歡,看起來是燈,其實是太空風格的電子鐘,像機器人的腦袋,充滿機械感,但是不顯遲鈍。你看,”豫則把鐘拿起來,指著側麵,“時間在這兒顯示。還可以調節亮度。”

李孝寅雖然不認得按鈕邊上白色的字,但知道那是日文,座底也貼著日文的說明。

旁邊的時鐘,錶盤是CD光盤的材質,指針又設計得像留聲機的唱針。再過去,是一個色彩斑斕的盒子,在一眾單調色係的作品中顯得很突兀。

李豫則介紹道:“我很喜歡這檯鐘的色彩搭配,它製造出霓虹街的感覺,一天中的任何時間看去,它都是深夜十二點的霓虹街,而且是雨天,因為你看這個光,是不是有雨霧的朦朧感?原因就在於玻璃罩的巧妙設計......”

李豫則第一次顯得這麼健談,他說到哪一個,李孝寅就注視哪一個,仔細聽著,眼睛亮晶晶的。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下排的一個時鐘,鐘盤躺在音樂盒裡。

“這是著名的金字塔複古鐘,超現實主義,令人想起達利的名畫《記憶的永恒》。”房間開了地暖,李豫則順勢坐在了地板上,李孝寅也盤腿坐了下來。

“記憶的永恒......

是那個掛在樹枝上的嗎?”李孝寅問道,繼而笑出聲來,“陳會甲說,那幅畫裡的掛鐘很像剛攤好的煎餅。”

李豫則的反應稍微慢了幾秒,接著也笑了:“的確很像。也很像他說的話。”

兩人笑完了,李孝寅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臉上仍有笑意:“阿則,認識你真好。”

李豫則坐著不動,孝寅跪著爬到他身邊。冬日的陽光照進來,整塊玻璃透亮地發著光,地板也暖洋洋的。

孝寅把臉湊近,豫則也不拒絕,頭蹭著頭,耳鬢廝磨,像兩隻小動物,感受得到彼此的呼吸。孝寅抱住豫則,豫則倒在地上,上身被壓著,孝寅把頭埋進他的脖子,輕輕咬了一下,溫熱的嘴唇就慢慢往上移動,豫則側過臉,主動親了上去。他的手抱著孝寅的頭,手掌心按著他後腦勺上粗硬的短髮,感到莫名的親密和刺激。

某個霓虹玻璃罩把陽光反射在天花板上,盪出一個彩色的圓圈。

初吻。深淵裡墜落。萬花筒裡旋轉著,不知所終,在無數個鐘錶旁邊,忘記時間。

孝寅側過身子,用手肘撐著地板,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豫則的耳朵。

“不好意思......

”孝寅輕聲說,但是他立刻發現,豫則的表情就跟上次體育課在操場上一樣。

孝寅忽然明白過來,看著豫則的眼睛以確認:“你?”

他的手被對方按住。

“臟。”豫則皺著眉,說了這個字後便嘴唇緊閉,好像“臟”字本身也很臟似的。

孝寅定定地看著豫則的眼睛,脖子上的鑰匙一蕩一蕩,冰涼涼地觸碰著豫則鎖骨的下方。

“阿則覺得我臟嗎?”孝寅的目光清澈溫柔,豫則覺得世上不可能有誰會用肯定句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你是我見過最乾淨的人。”

孝寅躺了下來,安慰道:“那就等我們都準備好了。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冇有經驗。”

“孝孝,我不是不喜歡你。”

“我知道,我相信你。你也可以永遠相信我。阿則,你知道嗎?我絕不會對你說謊。”

豫則閉著眼睛,喉結動了動,握住孝寅的那隻手更緊了。

孝寅看著天花板歎了口氣:“阿則,我覺得,你好像孤獨了很久似的。”說著又翻身去抱住他。

李豫則被這句話觸動,心裡彷彿掉下一滴淚。他確實早已經不記得擁抱的感覺了。他不愛出門,如果不是因為上學,幾乎是個離群索居的人。他喜歡安靜,喜歡抽象,對人對物都很有距離感。

孝寅曾經說阿則應該懂得跑步進入狀態的那種寧靜,因為他覺得阿則在思考的時候肯定有過很多類似的時刻。但他不知道阿則在喜歡的人麵前也這麼慢熱。如果孝寅是個更加敏感的人,甚至會感受到對方的戒備、謹慎和懷疑。

但他冇這麼想。他隻是覺得,和阿則在一起,即使什麼都不做內心也很滿足。

“所以,你一直喜歡男的?”李豫則問道。

“嗯。我覺得同性戀是內置程式。我的性啟蒙比一般孩子早。我媽買過一套書,要分年齡看的,但是後麵幾本被我自己找到了。”

“然後呢?”

“一年級時,我就親了班上一個跑步很快的小男孩。”

“後來你自己成了跑步很快的男孩。”豫則笑了一下。

孝寅疑惑道:“你不也喜歡男的嗎?”

“我曾經也這麼以為,但我現在覺得,我隻是喜歡你。”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反正你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很吸引我。”

“初中?”孝寅聞言坐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又問了一遍,“初中?”

“你不記得你初一剛開始被分到我們班了嗎?後來又調走了。”

“嗯,我隻呆了兩天。”

“我當時就覺得,這個小孩,好像太陽。”

孝寅笑得很燦爛:“真有趣,第一次有人說我像太陽。對了,那是你畫的嗎?”

豫則的書櫃旁邊掛著一幅油畫,是月光下波濤洶湧的大海。

“不是,我不會畫畫。這是我表姐送我的。”

兩個人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大海。

豫則問道:“你喜歡海洋嗎?”

“怎樣算喜歡呢?”

“喜歡就是......

當你身處陸地,想起海洋,心中湧起的那種感覺就是喜歡。”

“阿則啊,吃飯啦!”葉姨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豫則起身,牽著孝寅的手把他拉起來,孝寅剛一站直,眼含笑意看著豫則,忍不住又親了一下他的嘴,豫則去把房門打開,對樓下喊了一聲“好,馬上下來”,就轉身和孝寅接吻,兩個人吻了足足半分鐘,喘著氣,孝寅在他耳邊喃喃道:“再不吃飯就要出事了,出大事。”

飯桌上,葉姨把糖醋鱸魚放在這位客人麵前,她猜的冇錯,不愛吃甜的李豫則點這道菜的唯一原因隻可能是他的好朋友愛吃。

“阿姨,太神奇了,您這糖醋鱸魚的味道,居然和我外婆做的一樣!超級好吃啊。”

“真的嗎?”李豫則聽說,竟然破天荒地也夾了一塊。

葉蓮笑了,她打心底裡對這個叫李孝寅的男孩很有好感。細心的她還發現,李孝寅同學是個左撇子。她想起李豫則也有一段時間,忽然開始天天吃飯用左手。

低頭思索了一下,葉蓮抬頭看了看兩個男孩,知道了什麼秘密似的,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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