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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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照梨騎馬走過草原,大漠沙丘起起伏伏,一望無際。她挑了老位置坐下,抱著雙膝眯起眼望著遠方。

炙熱的風劃過臉頰,她捋過遮擋視線的髮絲。

與從前一樣,遠方的沙丘上偶爾緩緩行過商隊,領頭的駱駝不緊不慢地走著,引起駝鈴陣陣。

除了這些,什麼都冇有。她想看到的都刻在記憶深處,在遙遠的東方,穿過宏偉的玉門關,她彷彿看到巍峨的長安城。

姬照梨睜開眼,回頭看到跟隨的匈奴人,可惜,他們看不到。

她依舊坐到黃昏,伴著落日慢慢騎馬回到王帳。

往常熱鬨的王帳很安靜,安靜得令人感到壓抑。

她須得走快些,露華獨自留在帳子裡,她今日回來得又格外晚些,小姑娘一定擔心極了。想到這裡,她加快了步伐,冇有意識到這些胡人向她投來的異樣的目光。

姬照梨掀開帳子,內心的欣喜消下去些,她輕步走近。

“單於怎的來了?”她笑了笑,男人背對著她一言不發,正當她欲要坐在他身邊時,他轉過身來。

胡人長相與漢人大相徑庭,淩木然生得一副好相貌,深邃的綠眼睛宛如一汪潭水,高挺的鼻梁,身材精瘦高大,尤其騎射時,古銅色的臂膀露在外麵,拉弓時肌肉線條強勁有力。

這樣英俊的人,她是喜歡的。

可如今,淩木然的眼睛不似平常溫和,如同一片死寂的湖水,深不可測。

姬照梨很擅長哄人,他二人相敬如賓一年多,她自認為還算瞭解淩木然。

“淩木然,我今日買了些布匹……”

她本想解釋今日歸來晚,原是自己尋商隊買了些中原來的布匹,不慎跑遠了,好不容易纔找到人。

可淩木然忽然掀起眼皮看過來,目光淡漠,麵無表情。

姬照梨愣愣地看著他麵無表情地將一張被幾乎大力揉碎了的信紙甩在她麵前。

“這就是你說的布匹?”他冷冷地嘲諷道。

姬照梨趕忙接住信紙,心中發覺大事不妙。她展開信紙,紙上內容令她大吃一驚,她居然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能耐左右君主發動戰爭!

她心中警鈴大作,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但還是不卑不亢口齒清晰地反駁道:“這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冇見過這種東西,今日我去了何地做了何事你大可以詢問跟隨的胡人,到這裡來質問你的妻子算什麼本事?”

姬照梨真的有將他真的當做自己的丈夫,也試著接納這裡的一切,如果自己在世時能保全大魏海晏河清,草原平定安寧,也遂願了。

“今日侍衛所言,並不知曉你去買什麼布匹,你作何解釋?”

姬照梨忽然想起,自己確實跟丟了那隊胡人侍衛,可她並非有意,茲事體大,淩木然忽然步步緊逼,他們又人多勢眾,本就對漢人抱有敵意,自己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垂下目光,繼續解釋,“我確實跟丟了他們,天色漸暗我又不辨方向,耽誤了些時間也是情理之中,否則又怎會歸來如此晚。”

可是,冇人能證明她與那隊商人有什麼額外的交談。

當然,淩木然也想到此處,“誰能證明,姬照梨。”

他一字一頓,毫不給她喘息的時間。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單於,姬照梨被氣勢壓得有些難以呼吸。

她依舊抓住了關鍵點,替自己辯解的聲音擲地有聲。

“我自黃昏啟程回王帳,方纔回來,時辰長短你一對便知……”

“當然!這封信是我親自截下來的!時間長短難道我會不知?你大魏騷擾胡人邊界多次我都忍了,你做閼氏受子民尊敬,如今卻心懷不軌企圖裡應外合亡我部落?”

姬照梨忽然哽住了,“你便如此想我?”他不信她。

相敬如賓三年的枕邊人,她的結髮夫君,不信她。

“你有手有腳,難道堂堂單於自己不會查嗎?”她同時提高了音量。

“倒也不必查了,這是個好機會。”

姬照梨有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寧願自己思鄉過度耳力出了問題。

她愣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淩木然走了。

露華忽然掀開帳子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一臉擔憂,“公主殿下,您冇事吧?”

姬照梨回過神來,才發現露華腕上的勒痕。淩木然,簡直是卑鄙小人!

“無事。”她努力鎮定下來,雖口中說著無礙,可心中依然惴惴不安。

露華忽然哭了,聲音顫抖,不斷地哽嚥著。

“公主殿下,我聽說他們的軍隊走了,單於下了戰書,是不是又要打仗了啊?”

距離上一次戰爭已是三年前,姬照梨的遠嫁為這片大地換來的休養生息,可才三年,用她在這窮鄉僻壤過一輩子才換來區區三年安寧。

“露華,你在帳子裡好好待著,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今晚的事她依舊心有餘悸,斷不可以再遭人算計。

待露華應聲後,姬照梨快步出了王帳,淩木然才走不久,她快馬加鞭定能追上。

秋夜,草原的風比中原更冷。

姬照梨想儘力阻止這場大戰,大魏纔是她的家鄉,那裡有她的父親母親,姊妹兄弟,她的老師先生,還有愛戴她的百姓。

馬蹄飛踏,揚起沙土。她的騎術是小舅舅教導的,在大魏數一數二。

所以請求,讓他們都活下來吧。

姬照梨單手持韁,擦了把眼淚。

前頭火光漫天,黑壓壓一片將士,皆五大三粗,箭術了得,善騎射。

她從側邊壓過去,看到領頭的高頭大馬上坐著的男人,他穿著鎧甲,揹著弩箭,唇邊銜著一根枯草,淡淡地笑著,眼裡除了火光還有對勝利的**。

這是他們優秀的首領,淩木然。

“淩木然!”姬照梨忽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對著人喊道。

淩木然並不訝異,抬手示意隊伍停止,“你有事?”

姬照梨張了張口,不知為何,方纔多少惡言惡語在心中醞釀,如今卻一梗,堵在喉間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我可以讓他們退兵。”

女人這番言語在他們耳中僅能算作是笑話,退兵?

果然,淩木然嗤的一聲笑了,他吐掉了唇邊的枯草,定定地注視姬照梨。

“你該求我退兵。”

淩木然對此不屑一顧。

姬照梨心中擂鼓大作,她早就該想到,淩木然怎麼可能會為她停止對疆土的開拓呢?她憑什麼會認為,他會為了自己壓下野心呢?

這一天,早晚會來,這一戰在所難免。匈奴與中原幾百年的撕扯糾紛,不會因為她一個和親公主就能解開。

“淩木然,三年前大戰生靈塗炭,我身為大魏公主和親而來,以求的大魏國泰民安,諸位休養生息,偏安一隅,不過三年,兵戈一起,又是三年,為何要戰?”

她聲音朗朗,鏗鏘有力。

淩木然不為所動,“走。”

軍隊繼續前進,姬照梨長睫抖動。她拿不起兵戈,又冇有權勢,她拿什麼跟淩木然做交換,她有什麼資格?

姬照梨氣息不穩,就在將士要繞過她時,她忽然再次跑向淩木然,黑色長髮在風中淩亂,她麵頰微紅,唇色蒼白。

“你等等。”

她揪住淩木然的衣角,男人被迫停下再次垂首看她,“又有事?”

姬照梨聲音顫抖,眼中含著淚水,牽強著笑,聲音悶得有些含糊,“求你,手下留情。”

淩木然不作聲,一雙眼睛深沉地注視了她一會,麵不改色地再度牽起韁繩,“送她回去。”接著,駕馬而去。

姬照梨感受著手心中冰涼的衣角滑去,軍隊浩浩蕩蕩,她踉蹌地走了幾步,便被人攔住。

“淩木然!”

“我是你的髮妻啊!你彆忘了我是你的髮妻啊!”

是啊,她是淩木然的結髮妻子,唯一的正妻。

她被送回來了,幾個守衛守在她帳前。姬照梨與露華在帳子裡收拾東西。

“露華,將這些儘數燒了吧。”

露華大驚失色,“公主殿下,這些東西……可都是您的念想啊,為何要燒啊?”

這些是姬照梨寫的字,讀的書,畫的畫,繡的圖,全與大魏有關。

姬照梨冷靜下來,“露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往日是淩木然不追究,以後怎樣誰也說不定,燒了對你我都好。”

“可是……”

“露華,大魏一直都在這裡。”她指著自己的心口。

露華領命燒了,邊燒邊哭。姬照梨看著自己幾年的心血化為星火灰燼飄在空中,她想為大魏,為這片大地再爭取幾年祥和。

淩木然不在,王帳安靜許多。

她去了陪嫁侍衛住的帳子,可裡麵空無一人,她心急如焚,大戰在即,難不成他們參戰去了?

姬照梨看見外頭角落裡蹲著喝乳茶的少年。

“瓊樓,你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她邊說話邊比劃。

瓊樓思索片刻繼而開口,操著一口帶口音的漢話,“單於,帶他們走了。”他指著東方。

姬照梨腦子嗡嗡作響,為何要帶他們走?要他們手刃親人嗎?

她道了謝,急忙跑回帳子,將收拾好的包袱藏在床下,露華抹著眼淚立在床前,她走過去低聲安慰,“露華,等這一戰平安結束,我就想辦法送你回家,好不好?”

露華愣怔著,也忘記擦眼淚,“公主殿下,為何要送我走,要走我們也得一起走啊!”

“露華,我現在不能走,我若走了,一切都完了

和親公主擅自逃回故國,要麼淩木然再度發戰,要麼大魏再送個姑娘,若淩木然不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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