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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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雨後初霽

此刻雲霧山下人群密集,抬眼望去浩蕩一片,整個修真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齊聚於此。

平日裡十年一次的修真界大會人都冇到過這麼齊,往常不是推脫身體抱恙,就是推脫閉關修煉的人們,這次到是頭一遭還未通知就提前到齊了。

甚至有些宗派因為稍微來得晚了些,陸地站立與空中禦劍都冇位置了,隻能一個接一個在樹上疊疊樂。

無他,將大家齊聚於此的隻有一個原因——昨夜子時淩霄閣釋出的那條情報。

淩霄閣是修真界各宗派之間的第一手情報資訊收集中心,負責播報修真界的熱點事件。

就在昨夜淩霄閣放出了一個吸引全修真界的訊息——妖女顧九的近況。

‘妖女顧九,於昨夜亥時三刻遭功力反噬,命不久矣’

聞此訊息,修真界人人拍手叫快,各宗派立刻停下宗門各項事務,轉而派人前往那妖女的老巢,也就是此刻的雲霧山,勢必要捉拿此妖女!

妖女顧九,心狠手辣,離經叛道,狼心狗肺,無惡不作。

作為修真界最臭名昭著的惡人,就連宗派的看門狗聽到這個名字也要上前淬一口唾沫,咬斷她的腿。

但凡知曉些過往秘辛之人,即便是最儒雅隨和之人,提到顧九都要罵一句白眼狼。

此女本是孤兒,被當時修真界公認的德高望重之人——天劍宗宗主賞識,帶回宗門收為弟子。給她提供衣食住行,細心指導修行。

在這種培養之下,當年的顧九與玄天宗的沈朔,二人並立修真界天才排行榜第一,也算是風光一片。

有實力,又背靠當時修真界四大名宗之一的天劍宗。

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可這妖女卻自甘墮落,習用禁術修煉,召喚上古凶獸,擅自訂下契約。

被天劍宗宗主發現之後,不思悔改,趁其不備,將天劍宗宗主碎屍萬段。而後還不肯滿足,竟然驅使上古凶獸,踏滅了整個天劍宗,提劍自立門派為非作亂。

不但殘忍殺害前往為天劍宗宗主聲討的正義人士,就連她自立門派所收弟子也是隨意屠殺,毫無人性可言。

整個修真界被這妖女弄得天翻地覆,一時之間苦不堪言。

可憐天劍宗宗主積善行德一輩子,卻落得如此下場。

好在蒼天有眼,如此凶殘之女,終於惡有惡報,被功力反噬,命不久矣。

聞此喜事,修真人士恨不得直接敲鑼擊鼓,彩旗飄揚,奏樂起舞,大辦宴席,用以歡慶此事。

於是剛收到訊息,眾人便早早出門,各個臉上喜氣洋洋,齊聚雲霧山山腳。

隻是眾人聚集在此處,大眼瞪小眼,從黑夜等到白日,又從白日等到日落,也冇有任何一個宗派,任何一個人,膽敢踏上雲霧山那七千長階,上前去取了那妖女的狗命。

即便那人遭了反噬,現下命不久矣。

即便這是由過往最為靠譜的訊息來源——淩霄閣提供的。

恐懼是不會突然消失的。

萬一這是那妖女偽裝,目的就是為了消滅上山的人呢?

萬一這妖女有後手呢,畢竟禍害遺千年。

萬一呢……

有誰敢賭?

這麼多年裡,這顧九在修真界一直活得好好的。

是因為冇人管嗎?

不,是因為打不過。

畢竟古往今來,修真界也曾有離經叛道之人,習用禁術,召喚凶獸。

隻是冇有誰像顧九這樣,將禁術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竟然將上古凶獸馴化得如看門狗般聽話,指哪打哪。

再加上顧九此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之前有個小宗門不知是那句話惹到了顧九,這禍害直接帶著上古凶獸去把人家宗門直接滅了。

所以在修真界雖然人人都知曉顧九是個絕世大禍害,但是除非想找死,否則他們都會選擇關上門來罵她。

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畢竟惹到顧九,那麼恭喜你,獲得宗派清除卡一張。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去做那個勇士。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之時。

混亂嘈雜之中忽然傳來一聲——

“借過。”

聲音清澈,音色如玉。

語氣平淡,叫人瞧不出喜怒,隻覺疏離冷淡。

來人身形高挑,著一身墨竹錦袍,束髮係玉,執劍而立,儀態端莊。

容貌清雋端秀,眉心一抹紅,生得一副悲天憫人的菩薩像。

卻偏偏目光冷峻孤傲,不怒自威,令人不敢妄語褻瀆。

輕輕淺淺二字‘借過’,既非豪言,也非承諾。

便叫眾人心中巨石落下,知曉剷除妖女顧九一事有了著落。

隻因來人是沈朔。

——名動修真界的頂級天才,傳說中的彆人家的弟子。

修真界裡最不缺的就是資質上乘的天才人物,可這裡麵最突出的兩個,一個是顧九,一個便是沈朔。

沈朔此人,資質頂級,極端刻苦。

不過二十出頭,便已打遍修真界無敵手。

無數前輩與之交手,至多不過三招,便慘敗於他。

隻得那執劍少年,垂眸謝禮落得的一句“承讓”。

是修真界當之無愧的武力天花板。

也是這些年來唯一一個能製衡住顧九之人,不知多少次阻止了那妖女的惡行。

“沈公子!是玄天宗的沈公子!”

“好好好,天道氣運都在我們這邊,今日定要取她顧九的項上人頭。”

“欸,沈公子近日不是遠在北丘收複四大神獸嗎?那離雲霧山可遠著呢……”

“北丘?那又怎樣,誰不知道沈公子與那妖女是宿敵,向來不和,兩人見麵必定是刀光劍影。聽到這妖女的近況,彆說是在北丘,就算是遠在海冥,沈公子也一定會立即提劍趕來……”

“路途奔波那沈公子應該很累吧,萬一那妖女無礙,沈公子他該不會……。”

“你在說什麼!他可是沈公子啊,若非顧九那妖女陰險狡詐,次次以無辜百姓做威脅,怎麼可能會是沈公子的對手……”

“就是,就是。不過是一個需要靠走邪門歪道來提升修為的卑鄙之人,怎麼可能比得過上沈公子……”

……

人群之中傳來悉悉索索交談之聲,先前推阻無措的氛圍消散無影,取而代之的是勝券在握的輕快肆意。

他的出現,讓先前宛如散沙的人群突然有了主心骨。眾人自發向後退散,將圍堵得水泄不通的路麵,硬是給擠出了一條寬闊道路來。

春光灼灼,映在那人白皙麵龐。

少年垂眸不語,手執青霜劍,越過眾人,拾階而上。

眾人立刻屏息不語,噤若寒蟬,待到那抹墨竹身影隱冇在雲霧山中,這才長舒一口氣,與左右各自對視,眼底含笑。

天要亡顧九,快哉快哉!

當年並列第一的天才人物們,現如今一個成了離經叛道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一個仍是光風霽月高不可攀的名門公子。

由天纔來解決天才,最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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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

厚重朱門自兩側向外打開,帶起揚塵四溢。

古書裡所記載富麗堂皇宛若仙境人人嚮往的雲霧山莊,現如今落入眼簾的卻是一派荒涼,恍若災區戰場,前後對比之強烈令人不忍直視,不禁懷疑書上所言是否皆為杜撰。

那些雕梁畫棟,飛簷鬥拱如今無處可尋,化為廢墟。三人環抱的主梁被人生生捏成齏粉,屋內冇了支撐,癱倒在地。

其間裝飾的書畫,瓷器,桌椅……

也無一倖免,或是碎裂難複,或是沾汙難辨。

沿途綠植皆呈枯敗之像,零落飄散。

不知過了多久,越過重重廢墟,纔在轉角處瞧見唯一一抹殘存的生機。

那棵還算□□的歪脖子樹上,零星染著幾抹綠意,昭示著春天仍舊降臨了這個山莊。

在其旁側,是這雲霧山莊僅存的屋子。

雖然依舊破敗,但至少四麵有牆頭頂有蓋,不至岌岌可危。

推門入屋,內裡仍舊慘不忍睹,桌椅書畫無一倖免全部毀敗。

僅一張床還算完整,四條腿還剩三個。

深紅色簾幔低垂,床單中央微微起伏著,可見人影。

山下眾人喊打喊殺,畏之懼之的妖女顧九此刻躺在上麵,墨發披散,麵色慘白,形削骨蝕,確已到了行將就木的程度。

隻是死期將至,那妖女麵上卻不見絲毫慌亂無措。

烏黑墨發垂落指尖,唇間帶笑,那妖女小貓般蜷在床邊,雙手疊做枕頭,偏頭。

一雙眸子清澈明亮盈著層水霧,此刻目光灼灼盯向地麵。

一排螞蟻此刻扛著食物,有條不紊地往洞穴搬去。

女子聲音慵懶隨性,嬉笑調侃。

“多搬點,多搬點,把它零食全給搬走,那貓都肥成什麼樣子了,整個一頭小豬,早該控製飲食了……”

一想到那肥貓回來後氣急敗壞的模樣,顧九就心情頗好。

哼著小曲,不時催促鼓舞地上的螞蟻。

愜意舒適如春日暖陽下,躺草坪上眯眼曬太陽。

若非這人慘白麪上切切實實浮著一層病態潮紅,若非這人寬袍之下瘦可見骨的病態軀體……

很難想象這人是在等死。

她就這麼專注地目送螞蟻們排成一列,扛著比自己重數倍的食物有序離開。

甚至比以往練功還認真專注,就連昔日針鋒相對,刀刃相向的宿敵何時站在她床邊,也未曾感知到。

直到——

“顧九……”

熟悉的聲音在耳側響起,顧九抬眸看去。

床邊不知何時一人長身站立。

隔著眼底的水霧細細瞧向那人,墨竹錦衣,玉冠高立,輕裘緩帶,麵容清雋,姿態端嚴,宛若仙人。

那人手執之劍,名為青霜,是修真界千年難得一遇的寶劍,劍靈性格孤傲,不肯為人所用。卻在十年前認了主,甘願為其所用,但旁人不得近身。

她以前搶來玩過幾次,但這劍脾氣跟它主人一樣臭,追著她滿山砍。

就是化成灰,她也能一眼認出這劍來,來人是誰也無需多言了。

顧九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喲,這不是之前天天提劍要她命的宿敵嗎?

提問:臨死前跟宿敵見麵了該怎麼辦?

腳底抹油立刻逃跑?拚儘全力放手一搏?滑跪痛哭大聲求饒?

………

頂著現在這個破身體逃跑,還是在沈朔這個強得像怪物一樣的人麵前?

拚儘全力?彆想了自己現在連起床都成問題,跟他打?

至於滑跪痛哭求饒?好歹也是修真界的最大毒瘤,死前搞這麼一出太過難看。

算了算了,比起一個人被功力反噬魂飛魄散,不如死在他手上,就當是遂了他的願,冇辦法誰讓自己善良又體貼呢。

隻是沈朔這人,好些日子未見怎麼還是那副古板模樣,臉上冷冰冰的,冇有表情,跟個冰塊似的。

“你是來殺我的嗎?”

顧九側躺微微起身,雖說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但那雙明媚的眼眸卻是含著笑的,語調是輕快上揚的。

不像是在說殺人,倒像是說今日郊遊去哪處。

沈朔冇有回答,隻是盯著她。

無趣,就知道這人是個啞巴加麵癱,不說話也冇表情。

就這半天吐不出個字的冰山性格,怪不得還單著呢,嘖嘖白瞎這張臉了。

等等,還單著——

少女眉眼明媚動人,目光直直對上那人眸子。

眼底的狡黠絲毫不加掩蓋,一肚子壞水晃得咣噹響。

好歹也算個毒瘤禍害,臨死前怎麼能不給宿敵留點驚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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