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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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要什麼顏色的衣服?”

“白的。”菀楪眸色暗淡,不知道在想什麼。

本以為這就是很平常的買賣。

所以菀楪看到店家因為自己拿出的銀子露出的貪婪之色,想要殺人劫財的時候,十分震撼。

“就因為這塊銀子,你就想殺人?”菀楪擋下麵前的刀,大聲質問。

“你身上銀子肯定不止一塊,拿著你的銀子,等到征兵的時候,我就跑到北境,誰能拿我怎麼樣?”他不知道從哪裡又拿出一把小刀,直直地捅過去。

窮凶極惡,越接近邊境,人心就越是狠毒。

情急之下,菀楪一腳把人踹開,奪過他的刀,壓在他的脖子上,“想活命就放下你那些歪心思,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那人似乎還想反抗,直到刀劍劃破皮膚出了血。

兩人僵持一會後,那人把手中的武器都扔在一邊,“算我倒黴,要殺要剮隨便吧。”

“你為什麼不想去當兵,保家衛國不是很重要嗎?”

“保家衛國,保什麼家,衛什麼國,南國現在這個樣子,哪裡還有什麼活路,還不如趁早逃命。”店家卻嗤笑一聲,盤腿坐起來。

“你知道為什麼你拿的衣服都是粗布嗎,不是因為錢不夠,是冇有,但凡有點好東西都要送到權貴手裡,百姓的命在他們眼裡什麼都不是。”

店家像是失去了支撐,“我以前啊也是打仗的,那才叫人打的仗。現在,你以為什麼征兵,就是把我們推到前麵抵擋炮火,連武器都不給,直接去送死啊!”

菀楪瞳孔一縮,歎口氣,把銀子扔在他身上,“這銀子你拿著,我拿了你的衣服,本該付錢的。”她拿走了一身衣服和一條長白布。

走到門口,她捏緊了拳頭。又是這樣,她什麼也做不了。以前她問過,為什麼官僚階級不好,還要設立,那些人回覆的卻是冇辦法。

人類,本來隻能活七八十年,卻要自找苦吃,非要這樣折磨自己。這又是為什麼呢?

菀楪提步,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店家,警告他,“你下次要是還這樣任意取人性命,說不定會和今天一樣。如果我不收手,你已經死了。”說完便轉身,不再回頭。

外麵的天空陰沉沉的,黑雲壓境,像是預謀著毀滅一切。

菀楪找了個地方把濕噠噠的衣服換下來,放在一邊烤乾。抓了幾隻老鼠,一隻野雞,把它們的血放出來,浸染了白布條。她把買來的一身行頭換上,在脖子上用布條纏了好幾圈,偽造出受傷的樣子。

收腰,緊身,挽髮髻,用繩子綁好。仔細檢查自己一身,順便把灰塵撣下去。

這下無論從外觀生理,還是衣著,或者聲音,她都是個徹頭徹尾的男子。

黑色的雲彩不斷翻滾,昭示著接下來的風雨欲來。

走出山林,沿著剛剛來的路線,尋到那戶借自己衣服的那家。

隔著遠處,菀楪看見一群人在爭論,推推搡搡,似是有什麼爭執,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誰讓你老子死了,家裡就隻剩這個小的呢。”大漢粗魯的踹了地上跪著的女子,大聲怒罵著。

他甚至還嫌煩,一把拽開女子,狠狠咒罵,“就你那個孩子不去戰場也是短命的鬼,還不如跟我們走呢。再說了,這是上麵的命令,你求誰都冇用。”

征兵,這幾天她聽得多了,倒是冇想到人類居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那大漢手中拿著銅板,是菀楪給她們的。

“你個剋死丈夫的人留著孩子有什麼用,還不如去戰場上,說不定還有命活。”

大漢的巴掌揚起來,狠狠摑了女子一下,還嫌不夠,對著那張滲出血絲的臉再度揮去。

“你在乾什麼?”菀楪趕到,拽住他的手,狠狠把他摔在一旁。

“哪裡來的小白臉,官府行事,你敢阻攔,你不想活了?”大漢被推開,頗為惱怒,指著菀楪鼻子就開罵。

“那你想乾什麼,你要把這麼小的孩子拉去戰場嗎?”菀楪護在那母子身前,“你這是讓他送死!”

“什麼送不送死的,難道他在這就不會死了?還有,官府辦差,你敢阻攔,信不信我誅了你的九族?”那官兵狠狠咒罵,招呼其他人就把菀楪圍了起來。

“你有什麼資格?”菀楪攥緊了自己的拳頭,她學過人類的語言,知道九族是什麼,凡是和要殺的人有血緣關係的,都算上了。

可是,憑什麼!

“媽的,你個有娘生冇娘養的東西,得罪了我,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我告訴你憑什麼,憑我是這裡的頭,什麼事情我說了算,就算是皇帝,他也管不了我!”官兵大聲嚷嚷,帶著那些人開始動手。

菀楪飛速地解決了這些人,隻讓他們在地上哀嚎。人類那些武術冇有白學,到又是用上了。

她扣住為首之人的手腕,反剪在背後,命令那些人退後,“你們要是早上前來,我就殺了他,至於我的九族,也不是你們能動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九族隻要在,就一定能找到,到時候連累他們你怎麼辦?”聲音從旁邊傳來,是一個滿是鬍子的男子,後麵帶著一支軍隊。

菀楪皺了皺眉,掂量自己能不能打過他帶來的那些人。

“那又怎麼樣,你們讓一個五歲的孩子上戰場,是怎麼想的?”菀楪手上用了些力,防止手上的人逃脫。

後來的人穿著鎧甲,打扮得像是一個將軍。他冷漠地看著菀楪,“征兵規定了一家人裡麵至少有一個男子應征,十四歲以上的要全部服從。”

“他家男的死了,就隻能讓這個小的去了。你能救他一次,也救不了第二次,到時候我們還是會把他帶走的。”有鬍子的將軍歎息一聲,“就算他隻有一歲,也必須跟我們走。”

“要不是當地的,你們就不招了嗎?那為什麼見到我,不讓我去?”菀楪現在用的還是男聲,她不信這個人能看出來。

“你說的不錯,你要不是當地的,就不用。流民匪寇,送去服徭役,修建京城的摘星樓,不過根本冇有活著過完幾個月的。”將軍示意後麵的人搶過菀楪後麵的孩子。

“你們乾什麼,放開!”菀楪把人推遠,護在孩子身前,“你不是說一家必須一個嗎,那我代替這個孩子去戰場,可不可以?”

那鬍子將軍疑惑地看著菀楪,“我看你穿著整潔,長得又不像是我們這個地方的,以為你是哪個家族派過來分一杯羹的,怎麼,你不是?”

菀楪屏住呼吸,她不能完全感受人類的情感,但她知道,自己要是說不,就會被抓走送到他說的那個樓。而且自己被抓走,這個孩子也不會因此被放過,所以菀楪咬牙,直接認了。

“是,我是他們派來的,但是我家主子重視名聲,要是知道我幫助弱小,也會高興的。”菀楪神色不改,生怕被看出什麼破綻。

鬍子將軍詫異地看了看菀楪,又看了看那個孩子,像是不可置信,“幫助弱小,你是哪家的?”

菀楪心臟劇烈地跳動,隻好編個理由,“我家家主不希望彆人知道。”

卻不料那將軍沉默了一會,竟然同意了。

“你可以代替這個孩子上戰場,但是你會記在他們名下,無法直接為你的家族獲利。”鬍子將軍警示。

“沒關係。”菀楪看著十分堅定,內心卻是鬆了一口氣。

“那跟我們走吧。”鬍子將軍示意他們把人扣下。

“等一下。”菀楪說道,她不知道這個人是真話還是假話,這幾天出的事情太多,必須小心些。

“你還有什麼事?”鬍子將軍很不耐煩。

“我給她們東西。”菀楪說著,一邊警惕鬍子將軍和那些手下,一邊把手裡那件衣服遞給女子,“這是你們的衣服,我,我受人之托,把她還給你。”

菀楪話到嘴邊,還是轉了個方向。女子身,被那些不知道是哪來的家丁惦記,還是彆讓她們知道了,到時候還要連累她們。

女子看到衣服顯然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菀楪,嘴唇蠕動著像是要說什麼,卻還是放棄了。

“那我先過去了。”菀楪起身,卻聽見後麵來了一句,“這件衣服的主人,她還好嗎?”

菀楪頓住,她不會蠢到聽不出來,“她很好,你不用操心。”

“磨磨唧唧的,你們把他扣下,趕緊帶走!”鬍子將軍招了招手,頗有嫌惡地讓人把菀楪抓走。

“大家族的子弟,居然會可憐彆人,還要幫他們,也不知道你到時候喪命,她們會不會感激你!”鬍子將軍嗤笑一聲,大步流星地離開,走到隊伍前麵去。

菀楪被押著,並不作答,回頭看了看那對母子,眼神在衣服上停留片刻,變轉回去。

遠方人影漸漸消失,浩浩蕩蕩的隊伍不斷增加,伴隨著鞭子的抽打聲和官兵的怒斥,隱約還有哀嚎和求饒。

天空欲壓,黑沉沉地看不到陽光,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窒息的氛圍裡。

跪在地上的女子來不及擦拭嘴邊的血,就把孩子抱在懷裡仔細安慰,眼淚順著臉龐劃滑下來,濃濃得全是苦澀。

許久,她才把孩子抱到屋子裡,蓋著破絮的被子,把他哄睡著。

等到拿走那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裡麵放了東西,天光大暗,什麼也看不清,不過她還是依稀辨認出那是幾塊銀子,數量雖然不多,卻能夠她勉強活到明年春天。

山林衰敗,冬天極為難熬,每年因此餓死的人不再在少數。女子握著手中的銀子,覺得燙手至極,就像是快要凍死的時候握到的火炭。

那一刻,她再也繃不住,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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